那天下了班陪朋友去银座崇尚剪头,一进门,一群瘦骨嶙峋的迎宾、技师以及拿着扫帚扫地的小工立马迎了上来,帅哥美女地问长问短,来过吗?剪头吗?让谁剪?搞得我心里直发毛。首先,“帅哥美女”有的时候是夸人的,有的时候却是骂人的;其次,为什么美容美发里的人都瘦得那么可怕,好像置身于广袤草原的非洲,头顶盘旋着饥饿的秃鹫;第三,呼啦一下围上这么多人,大有众口铄金之势。还好朋友足够镇定,一张嘴就雷倒大家:我找山姆,他是我的私人发型师。
原来山姆是这里的技术总监,剃头的手艺最好。
我们被领进VIP间,坐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布艺大沙发上。印象中,很多时尚画报的封面女郎都是半躺在这样的沙发里,撩着裙子摆POSE供众人拍照。一个戴着耳麦的迎宾走过来说:对不起,山姆去外地学习了,让我们另外一个总监彼得帮您剪可以吗?说着,一个穿着短裤和皮鞋的哥们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生硬地向我们问好。我想,我要是短裤皮鞋地出门,肯定被吐沫星子淹死,但为什么人家穿同样的衣服就那么好看呢?我顿时对此人肃然起敬。
彼得来回扒拉着朋友的头发说,你想怎么剪?她像“我爱拉芳”一样大头一甩:您看着办。彼得说:先烫一下?我们这儿有离子烫、锡纸烫、陶瓷烫、红外烫、牛奶烫、麻辣烫,您来哪个?她说:就麻辣烫吧。我赶紧说:再烤俩大腰子,多撒孜然!
烫头在另外一间屋子,朋友自己先去了,我继续坐在VIP间里,无聊得很。想拿出英语书背背,又怕被别人鄙视,尤其当封面写着“成人零起点”的时候。我暗自愤愤地想为什么最开始没给这书包个皮儿。后来瞅见身旁桌子上有一大摞砖头一样的时尚杂志,找了半天,只有一本是中文的。目力所及之地,除去一个黄头发的美女看上去像外国人,其余全是正宗Chinese,也不知道这些杂志是给谁预备的。而在这唯一一本中文杂志中,没有任何一页里的文字面积超过整个页面面积的十分之一。我像银行柜员点钞一样快速翻完整本杂志,终于无事可做。
正好朋友叫我过去陪她聊天。
那是一个更大的屋子,VIP以外的客人都在那儿剪。我坐在朋友身边,闻着化学药水的味道,喝着免费的统一冰红茶,看着发型古怪、形态各异的客人和技师,非常奢侈地忘掉刚才还充斥在脑子里的工作和生活,漫无边际地说话。仿佛置身于酒吧,灯光稍显明亮,折射在若干面两米高的大镜子上,让整个空间更加幻化多彩。就在这时,朋友很煞风景地小声跟我说:我想撒尿。我说:谁让你看见不要钱的饮料就猛灌。她说:可是厕所还在商场里面,要走很远。我说:忍忍吧你,就你现在这造型,完全一黑山老妖,非把人吓死。她围着黑色的超大围嘴儿,满头包着亮晶晶的锡纸,痛苦地看着我。没办法,我只能通过批判对手的方式帮她减压:动辄就要客人呆上三、四个小时的地方,居然连厕所都没有,太不人性化了!一会儿咱投诉他,让他给咱打折!
帮朋友烫头的是一个面白如玉的别着“技师”牌子的小伙子,也不知道他是天生这么白还是后天擦脂抹粉弄的。卷头发的时候,朋友好几次想转头跟我说话,他都不近人情地按着她的脑袋,面目僵硬地说:请您别动,不要影响我的工作好吗。但他完活儿以后,却倒骑着椅子,双手交叉垫着下巴放在椅背上,入神地听我们神聊有关奥运会金牌选手的奇闻轶事,时不时露出憨厚的笑容。
烫完头洗完头,我们拎着大包小包又回到了VIP间,看见彼得正在给一个身材健硕的爷们儿剪头。别看这爷们儿五大三粗的,对自己的头发可细致入微,一会儿说这儿再短零点一公分,一会儿说拿镜子来我先照照后面,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上去拼命了,总共没多长的毛还那么多事儿,我们都来了俩小时了,连剪子是啥样都没看到呢。
打发走了健硕爷们儿,朋友终于坐上美发椅(我真的不知道那把椅子的专业名字),彼得像新郎抚摸新娘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看得我直不好意思,赶紧转过头,重新翻开那本中文时尚杂志。
至于之后的剪头过程,我不甚了解,因为在短短的二十分钟里,我去过一次厕所,逛过一趟体育用品并几乎冲进吉野家买一份双拼,但最终还是强忍饥饿,装扮成无欲无求的绅士回到VIP间。我假惺惺地站在朋友背后,用“凑活”、“还行”等指向性很弱的形容词评价着彼得的手艺,之后回到沙发继续翻杂志。这次,我用心地阅读了一篇名为《一个词和它的隐喻》的文章,发现原来时尚杂志并非全是暧昧图片,还是有文字可看的。题目中说的“一个词”是“性感”,作者用通篇的旁征博引评述了古往今来各位名人对“性感”一词的理解,甚至将鲁迅也拽了进来,就因为他写了“看到半袖,就想到整个胳膊,看到整个胳膊就想到下半身”。我就纳了闷了,鲁迅写这个句子时,真的是想探讨“性感”这个话题吗!
很多时候,所谓作家学者什么的,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云山雾罩地码个几千字就到处蒙人,都拿老百姓当大傻子呢。
朋友在那边叫起来了: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呢?我赶紧过去,原来是她嫌后面的头发被剪得太短了,一边照镜子一边正在跟彼得理论。我一看,确实稍微有点短,头发的下边缘成桥洞状,又像沙和尚的月牙铲。
这使我想到了半个月前自己的剪头经历。那个地儿是我新近发现的,洗剪六块钱。虽然老板的手艺一点也不“惊艳”,但考虑到价格因素还是不错了。每次剪之前我都跟他说“别太短啊”,就上次没说,结果睁开眼睛一看,哥们儿正逮着我左边的鬓角猛削呢,削得都快看见头皮了。我慌忙制止了他的野蛮行径,他还满脸堆笑着说:这不是找齐呢吗。再看右边,居然比左边的还厚不少。我脑子里飞快闪现出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讲的是狐狸骗小熊的烙饼吃,故意将一张饼掰成一半大一半小,然后假意公平,先咬大的那一半,使之变小,再咬另一半,使之变再小,最后吃光整张烙饼……出门时,我不得不戴上近视镜,这样才显得脑袋上的东西更多一些,而那哥们儿还在后面站着腰不疼地说:没事,半个月就长出来了。
书归正传。彼得满脸陪笑地解释他的创意,既为什么要把头发剪成桥洞状,但是在朋友看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完全是一个狗屁不如的创意。彼得虽然表面上不急也不躁,仍旧若无其事地来回扒拉着朋友的头发,但我想他心里肯定也没底,他也怕我们较起真来不好收场。最终,朋友还是安静下来,并且再也没有了刚一进来时“您看着办”的大无畏精神。其实,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尤其是在审美方面,就好像我经常对胖子说:我瞧上了一美女,绝了,但胖子看过之后无一例外地大骂我一通一样。朋友说:您看好了再下剪子啊!彼得谄媚地一笑,继续服务。
不知道朋友看没看见这谄媚一笑,如果看见,应该做哪种人?悲天悯人,还是得理不饶人?
实际上,她最后两种人都没做,而是做了一回老好人,摘了围嘴儿,胡碌了两把头发茬子,直奔前台交钱。估计她是懒得跟这儿较真了,再怎么着头发也变不会以前的样子。最好笑的是,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彼得站在我们身后轻声说:美女,没事,半个月就长出来了。首先,他主动承认了自己的创意的确狗屁不如;其次,128块的技术总监和6块的社区师傅已然殊途同归。
高雅的真皮美发椅又如何?璀璨得金碧辉煌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