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要走了，他说这里的好多人都不喜欢他。

昨天上课，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以后有人问你老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会怎样回答？我之前就知道他要离开，我说：你是一个好老师，这就足够了。Grace和Jean也说了一些称赞他的话，但当老麦说“很可能我没办法陪你们一起学完这本书”的时候，Jean却开始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纸巾一张一张地擦，纸巾被浸满了泪水，由白色变成了灰色。老麦就这么微笑地看着她，说：没有什么可哭的啊，你们有我的电话号码，也有我的MSN，还可以再见到我的。

我也很难过，但事实上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外国人的离开也会产生如此巨大的伤感。

我的第一节课就是老麦给上的，那节课的话题是“计划生育”。后来我知道了他是我的必修课老师，也知道了他很喜欢美女。最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老麦经常忽略我的存在，他喜欢让姑娘们说再多一些，但后来发现，其实每次提问的时候，我都是最后一个被他叫到的，因此我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去遣词造句，而且在我说完以后，他都会说“Good student，Good student”。

可能是相信耶稣的原因，老麦特别特别喜欢讲大道理，要不就是所有老师都喜欢传道授业解惑。那次，他让我们每个人讲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我就在那儿瞎编，我说：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同年级的姑娘，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了，每次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都会被她美丽的眼睛所吸引。但是我一直都没有鼓起勇气向她说“我喜欢你”，直到毕业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老麦听完，立刻连说三个“No”，然后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如果你没有对她说“我喜欢你”，她永远也不可能明白你的心思，或许她也是喜欢你的，那么你们就错过了。你对她说了这句话，如果她回答“Yes”，你们就可以彼此相爱，如果她回答“No”，你失去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失去。所以不要在乎她回答“Yes”还是“No”，只要勇敢地把你的想法告诉她。

接着他说：你看看我，我很喜欢Jasmine（班上另一同学），我每次都对她说“我喜欢你”，虽然她每次都拒绝我，但我仍旧永不放弃，哈哈哈哈。说完，他开始自娱自乐地跳起了肚皮舞。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想告诉他，那个故事是我编的，而且一直以来我都是像他说的那样，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我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

我喜欢老麦，最主要是因为他一直都尝试着做到最好，一直非常用心地教我们、教其他人学好英语。甚至，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老麦一样努力工作的人。他每天都不休息，往返于北京各大英语培训中心。有一个礼拜六的中午，我和他在走廊碰见，我正要去打水，他刚下课，挺着外八字步扭着大屁股向我走来。他的眼睛深深陷进眼眶，尖着声音说：你好吗？我说：挺好的，等我打完水去找你玩儿。五分钟后我跑去他的办公室，看见他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用西装外套盖住他的脑袋，呼呼大睡。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宝”作风，就像一个刚刚走下战场的精疲力竭的战士。我不忍心打扰他，悄悄退了出来。

老麦也是一个很逗的人。有一次，我上老毕的选修课，那节课非常无聊，有一个傻哥们儿一上来就和老毕讨论国际原油价格的问题，深入分析油价上涨原因并把这些都归结于美国政府的“经济侵略”，半个小时，弄得老毕无话可说，我们也只能在那儿干听着。后来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哥们儿，你有小汽车吗？那傻哥们儿很实诚地回答：没有。我们全体愕然——没他妈小汽车在那儿分析半天原油价格管屁用啊！我在厕所把这个故事讲给老麦听，他顿时嘿嘿嘻嘻地笑了起来，整间厕所回荡着他尖酸的声音。他问我那个傻哥们儿是谁啊？我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下次他上你课时再指给你。几天以后，老麦的课，下课后我刚要出门，只见老麦偷偷向我招手，小眼睛不时瞟向别处，我走过去，他说：那傻哥们儿是谁啊？我说：啊？哪个傻哥们儿？他说：就是没有小汽车却讨论油价的那个。我恍然大悟：哦！你还记着呢！就是今儿坐我前面穿绿衣服的那个。老麦又嘿嘿嘻嘻地笑起来，一直笑到了他的办公室。

老麦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也是一个和其他任何老师都不一样的人。在他的课上，如果听不到笑声，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他没来。但是他从来都没有缺席过，不管在场的学生是一个还是十个，是男的还是女的，他都会精力十足地滔滔不绝。另外，老麦的演技也很好。他的固定节目有两个，一个是表演害羞不好意思说英语的样子，一个是表演大美女自信满满的样子，每次他表演这两个节目，我们都哈哈大笑，百看不厌。

只是，他终究要离开了。

我一直试图寻找他想要离开的原因，我问过很多人，老师、学生。他们要么说什么都不知道，要么讳莫如深。

老麦从来都是学校的话题人物，我知道的就有很多人经常在背后谈论他。他去药店买药，她们说老麦去买药了；他去吃肯德基，她们说老麦去吃肯德基了；他穿白色衬衫，她们说老麦怎么穿白色衬衫啊；他拥抱他的女学生了，她们说老麦又拥抱女学生了，每天都是“老麦老麦老麦老麦”的。我笑着说，这说明大家都是喜欢你的啊，谁会去每天议论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呢。老麦满脸诧异：真的是这样吗？

后来，老麦给我们讲了关于拥抱女学生的故事。有一次，他在课上讲西方礼仪，“借机”拥抱了一个女学员，后来中方领导知道了这件事情，非常严肃地跟老麦进行谈话，说你不应该拥抱你的学员，你应该和他们保持纯粹的师生关系。老麦很郁闷，问那个被他拥抱了的女学员，你讨厌和我拥抱吗？女学员说没有啊，于是老麦更加郁闷。并且从那以后，不知怎么的，老麦被冠以了“好色”的名号，好多新来的姑娘都“谈老麦色变”，学校里流传着这样或那样的关于老麦的桃色新闻，甚至有一条传闻，说他在一次课上解开了自己的皮带，试图向学员们展示他的内裤。

其实，凭我对老麦的了解，尽管我并算不上十分了解他，但我还是敢打保票，从他狼吞虎咽地吃宫保鸡丁的样子上看，从他被Jasmine无数次拒绝以后，脸上划过的浅浅的忧伤上看，从他大言不惭地号称自己是传统的北京人时得意洋洋的表情上看，他绝不是那种好色甚至淫乱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不是那种三里屯的外国人。并且他在谈论爱情或是性爱的时候，那种眼神真实地向我们透露了他平静的内心世界。那天，老麦无不失望地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讨厌我，我也知道你们经常都会在背后议论我的是是非非。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很难过，因为他心中的那种感觉，就像小的时候我在幼儿园，老师不喜欢我，每次都带着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儿而把我丢在一旁时，我心中的那种感觉一样。老麦问，咱们在一起学习了两个多月了，我有什么东西做得不对吗？我说：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尝试让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好好了解你。我说：这才是你想离开的真正原因吧。老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里做兼职老师，教小朋友，我非常喜欢小朋友，后来我转正了，一下子就呆了两年多，现在，是时候向前走了。It is the time to move on.

昨天课上，老麦坐在教室前面，对我们说：当我第一次来到中国时，很多人都以为我来自非洲，很多人都以为非洲很穷，而且只有非洲才会有黑人。其实我来自美国，我来自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我们那里有一支NBA球队，叫亚特兰大老鹰，我还知道你们国家的姚明正在NBA打球，打得很出色。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一直关闭着大门，中国没办法了解世界，世界也没办法了解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经济飞速发展，很多人来到中国淘金，就像若干年前很多人跑去美国的西部淘金一样。这也是我最初决定来中国的原因。我做了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中国人提高英语水平，与国际接轨。在教课的过程中，我一直都告诉我的学员们，学习英语，最重要的就是练习，每时每刻利用一切机会练习，坚持下去，并且千万不要放弃对未来的那些美丽梦想。我的梦想是在中国干出一番事业，并且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有成功，我要继续努力。你们呢？最后，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不会有站在这里的我，你们交的学费支撑着我的生活，是你们给了我翅膀，让我飞翔。谢谢你们。Jean，请求你不要哭了，开心一些，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咱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见。

老麦微笑着，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也分明有一些晶莹的东西正在闪烁。

课间的时候，我给我的中国老师打电话，我说，为什么老麦要走呢？他都不能把我们这个班带完再走吗？中国老师说，我也非常非常喜欢老麦，每次我请他帮忙，加班也好代课也好，他都很爽快地答应，从来没有半点犹豫。要不这样吧，明天我组织一个饭局，咱们一起和老麦告别。

回到教室的时候，老麦又开始谈笑风生地讲课了，Jean的眼睛也已不再湿润。我定了下情绪，我想，就这样了吗，在一起吃个饭，做个最后的告别，能改变什么吗，抑或又平添几分多愁善感。其实，相见不如怀念。

Better to miss than to m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