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门洞,一个拎着菜筐的老太太立即闯入我的视线——他们说情人节这天早上,单身汉出门第一个看到的如果是一对男女,则预示着他(她)将在接下来的这一年里找到人生的另一半,第一个看到的如果是一个人,不管她(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哪怕是天上飘来的嫦娥,也都意味着他(她)将在接下来的这一年里继续打光棍——我的08年情人节就这样开始了。
来到公司,一个红鼻子小丑捧着一大束玫瑰正在四处乱跑,我叫住他:“您干嘛呢?”他说:“我送花的,找XX。”我指给他看,他走过去:“XXX先生祝您情人节快乐。”说完放下花,拿出了快递签收单。老张问:“送花的?”我说:“嗯。您还不来一束送送人?”他说:“操,别了,我早已经过了不要脸的年龄。”我说:“嘿,瞧您这话说的,合着谁送花谁就不要脸啦。”他说:“那还怎么着。”其实还真是这么回事,她的男朋友肯定怕丢脸,不然干嘛找一送花公司代送玫瑰?即不用亲自披挂上阵,又让女朋友挣足了面子,一箭双雕。这年头,连不要脸都有人替你做了,还有什么事业干不成。
小丑走的时候我问他:“你这一天得跑几家啊?”他说:“七八家吧,都是玫瑰。”“那平常的日子你们就没的干了?”他说:“平常我们帮卓越送书。”又说:“我还是觉得送书好,沉是沉点儿,但起码不用扮成这么难看的样子。”说着,他摘下夹在鼻子上的红鼻头。看他的鼻尖已经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夹的。
一整天,除了继续写那篇无聊的文章,我都和他们试图讨论情人节的意义。最后的结果是:对于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情人节的意义就在于我们的非理性消费极大刺激了国民经济的显著增长,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努力争取哪怕任何微小的精神上的慰藉或愉悦。
下班之后同事们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老张,我问:“您没活动啊?”他说:“操,我已经过了不要脸的年龄。”——经常重复表述同一件事情是一个人无聊或者衰老的标志。我说:“尽管我没过不要脸的年龄,但已经没有了不要脸的心情。”老张嗯嗯地点着头满意地走了。我想: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没准下一个情人节扮上小丑给女朋友送花的就是自己。有的时候人们不愿承认自己的天真和脆弱,比如,我不会承认我其实十分愿意给女朋友双手捧上玫瑰;比如,老张不会承认他其实十分希望自己仍旧年青,仍旧拥有不要脸的年龄和心情。
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我哭笑不得。
首先,因为游泳馆六点半才开门,我只能在下班之后先留在办公室玩儿电脑,可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通常情况下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要负责锁门,而我却没有公司大门的钥匙。我一边在QQ上打台球一边聊MSN,十分投入。但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恍若隔世,公司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了。我走到楼道,白炽灯都亮着,无声无息,就像夜晚站在山尖,与明月咫尺,但寒气逼人。没办法,打了一圈电话,找到一个家离公司最近的同事,坐车去找他拿钥匙,然后再回来锁门。临走时我在门上贴了个封条,上写:此地无银。
其次,和我聊MSN的是一位失恋女士,我发誓我在邀她一起吃饭的时候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情人节这天和一个异性一起吃顿饭一定会比独自游泳更为应景。但是失恋女士却吞吞吐吐推三阻四,打过去电话听她的语气,犹豫不决的原因正是今天是情人节,如果和异性吃饭,就一定意味着这个异性是自己的恋人。就好像古代的女人,如果不小心被哪个男人碰了一下手,为了不失贞操就必须和这个男人结婚,要是偏巧这个男人长得太丑或者家里太穷自己无论如何也看不上他,那只好自尽了。我发现,很多时候不是别人把问题想复杂了,而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而把问题想简单的结果就是:我一直在一个又一个圈套里挣扎,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最后,如果失恋女士答应和我一起去吃饭,我就不会在锁门之后再去游泳馆,也就不会白白浪费掉了路上的四十分钟。来到游泳馆门口,看门的告诉我,今天游不了,因为锅炉坏了,工程队正在抢修。我操,春节长假都没休息的大锅炉居然在情人节这天坏掉了,有点不可思议,但总不会是地坛的和天坛的搞联欢去了吧。我问:“那明天能游吗?”看门的说:“明天你再打电话问问吧。”
其实下班以后我什么事情都没做,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向地铁站走,路过必胜客安定门餐厅,等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自行车道上。突然,有个明亮的女声在喊我:“情人节快乐!”一看,原来是一个卖花儿的姑娘。我冲她笑笑:“谢谢。”她说:“买支玫瑰吧。”我看了看表说:“如果都这个时间了还是一个人走在街上的话,他基本上应该是单身。”姑娘嘿嘿笑了:“明白了,那我送你一支怎么样?”边说边把一支包好的玫瑰从花篮中抽出,递了过来。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定是她的销售技巧,但我仍旧乐于接受:“不用送了,我买一只。”我看了看立在她脚边的价牌,掏出了十元钱并接过了花。姑娘愣了一下,说:“那就五折卖你吧,找你五块钱。”恍惚间,我觉得她刚才或许是真的想要送我一支玫瑰,恍惚间,我看到了姑娘笑起来时脸上藏的酒窝。
走在街上,坐到地铁里,骑上自行车,目力所及,不是成双成对就是形单影只,仿佛情人节拥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瞬间把这两种人分门别类,对号入座。有好几次,在这独自行走的人群里,这些独自行走的姑娘,会在和我错身而过的时候望上我一眼。每天,我都有很多机会和不同的姑娘错身而过,有的时候她们会望向我,有的时候她们会望向别处。但那些眼神全部异于情人节这天这些独自行走的姑娘望向我的眼神。我一直期望读懂这天的这些眼神,但一直不得要领。直到我已经推车进了门洞,就是那个早上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的那个门洞,一个姑娘从背后赶上来,回头,望向我,然后叫住我说:“今天,是不是没有人陪你过节?”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她莞尔一笑:“你是我今天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而且我知道,你像我一样的自由和快乐,你像我一样的拘谨而忧伤。”
